张艺谋的新片《影》在国庆档引起了极大关注,观众都期待老谋子这几年磨出的剑足够锋利,就像片中的兵刃,在雨水中翻飞,给我们带来视觉的享受。

毫无疑问张艺谋还是有所追求的,《影》的故事比他之前几部古装片显得更流畅。电影的开头和结尾构成了一个闭环:小艾冲到门边,接下来的选择将决定她的生死,在此处戛然而止,留下了想象的空间,一如中国传统绘画的留白。

虽然张艺谋曾说过受到黑泽明《影子武士》的启发,但这两部电影无论从情节还是意趣来说,都是两部完全不同的影片。都督子虞和影子境州——邓超一人分饰的两角,欲望对象都是孙俪,这既是一个小小的噱头,同时也是影片情节和意义的生发之处。境州最后杀死都督,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,有《俄狄浦斯王》杀父娶母的悲剧意义。只有杀死了养育同时又压抑自己的都督,他才成为一个独立的主体——欲望和行为的主体。电影数次的情节反转使悬念丛生,也让观众在社交媒体上中有了更多的谈资。

然而总体而言,该片讲述的权力与欲望的悲剧虽然挂了一个 “影子”的情节,但是其所谓人性批判还是显得老生常谈,无甚新意,更缺少当代价值。因此,能够拯救这部电影的只有张艺谋拿手好戏:视觉奇观。这也是观众看了预告片之后最大的期待所在。张艺谋在电影形式感上始终在求索,尤其是古装片,《英雄》虽然在情节和思想上毁誉参半,但是张氏美学在古装片的形式上制造的视觉效果总是令人惊叹,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。《影》放弃了他最习惯的大饱和度、对比强烈的色彩,主要采用了黑白两色,而中国式的黑白,当然是水墨。

赞之者,认为张艺谋的创新打开了新的空间,使中国的水墨传统艺术在电影中找了现代的表现形式,片中飘逸的武打慢动作和洒落的雨点一起飞扬于空中,构成了一幅幅美丽的画卷。张艺谋式的功夫片,常常力图把刀剑之力化为水一般的轻柔,格外潇洒飘逸,符合道家所谓 “以柔克刚”的哲学。在都督的阴阳鱼太极图的练武场上,以女人的妖娆阴气战胜至阳至刚的大刀,有奇思妙想,也有华丽的旋转和飘逸的身姿。

然而,虽说“上善若水”,但《影》里面的水似乎有点太多了,片中从一开始就是下雨,淫雨霏霏,一切人物都泡在水里。这样泛滥的水,纵然起着推动情节发展的作用,也显得过于刻意。而且片中泛滥的,不仅仅是水,还有那一片黑白。

山水水墨精神本来是逃离权力和欲望的,而电影中却只有欲望和权力

依然还是古装,依然还是视觉奇观,但是与《英雄》的明艳爽利不同,《影》从整体上让人感觉怪异,而不仅仅是新奇。电影在情节上是架空的,不是历史中某个故事的演绎,而张艺谋着力表现的某种 “水墨审美”,也一点都不能让人体味到传统的美感。中国的水墨画,尤其是文人山水画,其审美精神是天地人的和谐,物我两忘,人处天地间,无论静观抑或逍遥,都是对逼仄空间中的灵魂的超越,寻找与世界融合的审美契机。水墨之笔,以一色蕴涵五色,以少见多,以留白见繁复,以笔墨之触寄情山水之间。处闹市之中也,借山水求一点宁静;处泉林之间也,以笔墨抒几分人情。这才是中国山水艺术的真精神。

《影》的布景大量使用大幅草书的屏风,水墨山水画到了人的宽袍大袖之上,初看颇具古风。然而,我们回头静心一问,就能缓过神来:既然古人那么热爱水墨、山水和书法,为什么他们却不曾用这样的方式装点他们的生活空间?看故宫的殿宇,辉煌气派;看古代的建筑,虽然各地有别,却也多半秀丽雅致,尤其是反映中国文人审美趣味的苏州园林,处处新奇,温和景丽。以白墙青瓦的搭配闻名于世的徽派建筑,必须在青山绿水的映衬之下,方才令人心旷神怡。房间有书画墨宝的装点,但并不喧宾夺主,肆意铺张。

而电影中,无论是装点陈设还是服饰,并不令人赏心悦目,反倒让人感到深深的压抑。之所以如此,张艺谋的答记者问可以给我们一些提示:

选择黑白灰的水墨风格,其实也挺符合电影的主题的。因为我们这个故事还是关于人性的,讲的是人性的复杂性。水墨画中的黑和白不代表单纯的好坏,恰恰是借水的晕染,中间产生的一些层次和变化,是水墨画的奥妙和韵味。这恰好是人性中间的部分,也是黑和白不代表单纯的好坏最复杂的部分,不是人性的黑,也不是白,是中间部分的灰色地带,很难以形容的这些部分。我觉得很有意思,就用了这样的一个风格。还有个原因是我也想让我自己的电影有很浓郁的中国风,这又是一个中国古代题材,所以在这个方面的考虑也是一致的。